白发亲娘 作者:尹加利

我的白发亲娘,如果有来世,我祈愿您还是我的亲娘,我还做您的儿子,只是愿上苍赋予来世的我一个健康的体魄,让我能为娘每天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饭菜、给娘掖一掖被角,等娘满头白发、步履蹒跚时,真正成为娘的一根拐杖。—–作者手记

想写写我的白发亲娘,一直没有动笔。

不是娘的故事太少,也不是没有时间,最重要的是怕自己稚嫩的文笔诠释不了娘那被岁月风蚀的灰白的头发和沟壑般的皱纹,怕自己生硬的文字亵渎娘那如海洋般深邃和大山般厚重的恩情,为此常常为自己肤浅的情感因读不懂、读不透娘这本烙印着大爱的沧桑长卷而遗憾,更常常为因羸弱的身体不能成为娘的一根拐杖而深感愧疚和自责。

在娘的亲情面前,任何的文字都显得苍白空洞。

即便如此,娘那干瘪、因脑血管硬化导致的颤微微的双手时刻刻在我的眼前晃动,那哆里哆嗦的、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一根拐杖支撑的干树枝般的两条腿,也时时刻刻在我的脑海里浮现。酝酿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个周日吃过饭的上午,趁着孩子去补习功课的时候,我泡了一杯浓茶后打开电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前敲打键盘。我知道,我仅仅能做到的只是记录一些零零碎碎的浪花,根本无法触及和打捞母爱的深海里蕴藏着的伟大和无私。

我不知道是自己的迟钝还是习惯了娘对自己的疼爱,小的时候对娘的种种亲情和关爱觉得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因此总是坦然置之、熟视无睹。对娘的亲情的最早感知源于我刚上初三的那年。那时候我们村里的学校没有完中,只设置初一年级一个班和初二年级一个班,如果升初三年级只有去镇中心中学,另外还得参加考试。

顺利进入镇中心学校后,娘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心。她打听到镇中心学校的晚自习都是在晚上九点以后下课,而我们村离学校有七八里路不说,沿途是一些茂密的树林和起伏的小土墩,几乎没有人居住,我又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走过这么长的夜路。如果住校,一是母亲担心我在学校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二是由于学校的住宿很紧张,规定离学校方圆十里路之内的学生一律不得住校,这让娘很无奈。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个晚自习结束后,看着外面黑咕隆咚的夜晚,我的心扑通扑通的,只好硬着头皮顺着人流走出校门。刚刚迈出校门几步,就听到一个特别熟悉和温柔的声音在“三儿,三儿”地唤着我的小名,我疑惑地借着学校内微弱的灯光循着声音走过去,是我的娘!

望着娘那凌乱的头发和挽起的裤脚,我的心立即被一种亲情所最温暖。但是当娘一边拿过我的书包背在身上、一边弯下腰从路边取出一根扁担挑起两只水桶的时候,我的心却被刺痛了:娘不是从家里来的,而是生产队收工后直接从田地头来学校接我的(那时候我们村还没有分田包产到户)!娘不仅劳累了一天,为了我,竟然连一口饭也没有顾上吃!

我泪眼婆娑,无语凝噎。只是跟在娘的身后,听娘的肩上担着的两只水桶在繁星满天的夜幕下“咣当、咣当 ”的晃动着,踩着被娘那“沙沙”的脚步踏实过的路面,心里被一种无言的爱氤氲着,被一种大爱无言的亲情包围着,那一晚突然觉得学校离家的路程太近太近了。

从那时候起,我知道娘的亲情最朴素最美丽也最浓厚最真挚,虽然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她都不显山不露水,却是那么的缠绵不绝、余韵悠长,她和我的血脉相连,与我的生命相始终。

父亲去世的早,留下一个八十多岁的奶奶和我们五个都尚未成年的孩子,面对上有老下有小的娘,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昼夜不息,四处寻觅食物,喂养窝里的一堆老雏;她更像一头无私的母牛,宁愿挤干自己身上乳和血,养育自己槽中的仔娃。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我总渴望自己能为娘的肩膀增添一份力量,为娘的天空渲染一点色彩,为娘的脸颊抚平一道皱纹轻,然而命运多舛的我不仅没有做到,相反却让娘的心里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份担忧。

那是1992年,我因骨质疏松住进医院,医生告诉娘要做好手术准备。临近手术前的夜里,我从睡梦中醒来,隐隐约约我听到有人在我的床前喃喃低语,借着病房外路灯的光线,我看见娘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我知道在我们全家在最困难的时候,娘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也没有借助和依靠任何宗教信仰来支撑她的精神和信念,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双手和血汗为奶奶养老送终,为我们的生存耗尽心血。但是现在娘却在为我明天的手术祈祷,尽管我不知道在娘的心中是祈求上帝还是佛祖来保佑我平安无事,不过我明白此时此刻孤独无助的娘已经再也没有力量能为她的儿子做些什么,她的身心太疲惫太脆弱,也许此时只需要轻轻地一击,娘的精神大厦便会轰然坍塌。

我没有惊动娘,任眼角的泪肆意奔涌。

当我从手术的麻醉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睁开眼,我看见娘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嘴上也充起了几个水泡。同室的病友告诉我,在你昏迷的时间里,你母亲滴水未进泪眼未合,一直守候在你的身边。我握住了娘的手,冰凉而又无力。

娘的亲情不是浓烈的醇酒,不是甜美的饮品,她是一杯纯净平淡的白开水,虽然无色无味,却是我生活中不能须臾的离开,她会让我兴奋让我安静,给我刻骨难忘的体验,并始终为我提供着不可或缺的营养。那份纯朴和自然,不用刻意的雕琢,在我意识到时,她早已悄悄浸润在我的指尖脉络中。

从我有病的那一刻起,娘的白头发日益见多,额上的皱纹也日益如山壑般地叠嶂。然而最让我感觉娘明显衰老的是十年前大姐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因脑萎缩而夭折。为了安抚大姐,娘在大姐的家里陪伴了两个多月,直到大姐的情绪稳定才回来。当我下班回家看到正在弓着身子收拾院子的娘时,我不敢相信仅仅两个月,娘那稳健坚实的脚步也开始变得步履蹒跚,原先硬朗的身躯有些佝偻,黑白相间的头发已经似被严霜浸染。就在那一刹那,我将信将疑的目光陡然间将所有情感拧成伤感,我突然感觉娘有些老态龙钟了。

我和大姐的不幸让开朗的坚强的娘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只有我和爱人及孩子开口问起她什么时,才漫不经心的说一两句。我常常意识到,只要娘静静的坐在那儿,便宛若一部与生命有关的经典之作,这部经典里诠释了苦难、诠释了坚韧,诠释了整整一生的伤痛与磨砺。尤其是娘久久沉默的时候,总习惯于低着头、垂着双眼凝视地面。仿佛看到步步走过的七十六年风雨,正被尘土一段段掩埋。累了,慢慢抬眼望一望远山,但见娘双目迷惘,光华尽失。而且眉毛也日渐疏散,有气无力的伏在额下,显得十分疲惫。

娘老了,没气力了,但是娘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劳作。我的身体不好,爱人在一家私人幼儿园代课,常常早出晚归,孩子又都在上学,为了减轻我和爱人的负担,娘总是用尽气力紧紧地握住那根早已折断过、被厚厚的老茧磨掉颜色的拐杖,使劲向前躬着身子,尽管进一步退半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就要跌倒和坍塌的半棵枯树,但是她还是在为这个家操劳。

下班后的我十分疲惫,再加之我受身体活动的限制,娘坚决不让我让做任何事情,只让我坐在她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歇息。所以我只好静坐在院子里,看娘忙来忙去的每一个动作。其中最让我伤心和难忘的,莫过于娘每一次弯腰时,都得做一番艰难的准备:先将腿分开站稳,并腾出一只手撑住膝盖,然后慢慢的,慢慢的蹲着弯下去……而且,即便是站着,娘也不能同时用双手使出力气,即使端一盆凉水,收拾一件衣物,对娘而言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所以,在淘米煮饭的时候,我看见娘先将米一碗碗装进铝锅,然后一遍遍淘洗干净,再然后退去洗米的水,并将锅放上炉灶,最后又拿了碗来,往锅里添入煮饭用的清水……一个最平常最容易的煮饭动作,在娘那儿却变得如此机械而繁琐。

娘没有荡气回肠的故事,没有动人心魄的举动,从来不需要费心费力地想起呵护,却永远如水般静静的流荡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悄悄滋养温暖着我的身体和心灵。也许常常我会因为她平常而轻视,常常也会因为她朴素而会毫无忽略,可是当我伤痕累累,满心疲惫之时,娘的亲情总会让我振奋并赋予我战胜痛苦战胜困难的力量之源。

三年前,承蒙公司领导的厚爱,让原本内退的我去公司帮忙,感激之余让我也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公司离我家有二十多里路,又住在郊区,坐班车不方便,只有骑着电动自行车来回上下班。每次我上班前,娘就会早早地起床,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刷牙洗脸,有时帮我整理一下衣服,有时给我抚平凌乱的头发,当我离开家门的时候,娘总是说一句“三儿,路上要小心”。有一次刚出门的时候我忘记带吃的药了,放好车子转身回家的时候,看见娘正靠在门前的一棵树上,又瘦又长的两条腿像两根竹竿支在地上,用牵挂的目光远远地看着我,我的鼻子酸酸的。

最让我难忘的是我每天下班回家,无论是阴晴还是雪雨,娘总是拄着拐杖在家西面的路口等着我。我知道娘的眼神不好,即使在白天她的视力也只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一两米外就看不清了。但是我只要到了路口,就会听到娘在问:“是三儿吗”?听见我的回答后,娘的那干瘪的脸上就会有了笑容。

母亲一天天地老了,依旧拿出自己的爱、耐心以及满腹的牵挂,站在自家的大门口,站在风中,守望着我的幸福,我的辗转,我的成败,我的光景。娘,就是那个在家门口用爱守望我一辈子,而不喊疲倦的人。

家中有娘,家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家中有娘,回家的路就不再遥远不再漫长。

家中有娘,岁月的痕迹已使她黑发染霜。时光蚀减了母亲的精力和体力,唯那浓浓的母爱绵绵而悠长。

我的白发亲娘,如果有来世,我祈愿您还是我的亲娘,我还做您的儿子,只是愿上苍赋予来世的我一个健康的体魄,让我能为娘每天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饭菜、给娘掖一掖被角,等娘满头白发、步履蹒跚时,真正成为娘的一根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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